即墨刀币铭文谈
2019-12-23 来源:《史鉴》2019年第4期

即墨刀币名闻天下,其中最常见的是四字刀和五字刀。1991年出版的《即墨县志》载:“战国即墨刀币称‘即墨法化’或‘即墨之法化’……造型美观大方,铸作精细,为战国时期诸国刀币中之上品。”

县志将刀币铭文中“ ”解释为“法化”,是沿袭旧说而未加细辨,实属误解。

即墨刀币铭文的解释,从清代著名金石学家阮元就开始了。不同的研究者作了七八种不同的释读。清代同治年间金石学家王锡棨在《泉货汇考》中把这两个字释为“法货”后,这种说法流传颇广。新中国成立后,山东省博物馆钱币学家朱活在《文物》杂志和他的《古钱新探》书中也解释为“法化”。《即墨县志》的释读很可能就是来源于朱活。

他们认为“”是“灋”字,“灋”先简写作“法”,再去水旁进一步简写作“”。“”是“化”字,是“货”的简写。“法化”是法定货币的意思。

1936年著名金石学家王献唐在《临淄封泥目录》里,将“”释为大。“文革”后,古文字学家开始加入铭文考释行列。1978年,古文字学家裘锡圭在《战国货币考》中将“”字释为“大”字。裘锡圭还指出“”字,应释为刀。1983年吴振武将裘锡圭的说法详加考证,在《战国货币铭文中的刀》中释“”为刀字。

即墨刀币

释为“大刀”而不是“法化”的理由如下:

1.裘锡圭认为:“”是大的繁笔,在古文字中从“口”与不从“口”往往无别。丙、病、邴、于、丹都有加“口”的写法。在齐刀币的背面,常见的“”字,有时也写作“大”。常见的“行”有时也写作“大行”。刀背面的“大行”和“大昌”“辟封”“安邦”一样,都是一些吉祥话。在齐刀和齐国陶器上还有市、陶、心、蒦阳里等。其中市就是大市,《荀子非相》中有:“俄则束乎有司而戮乎大市。”《史记》中有“高后帝六年……立大市。”与大市相对的陶文中还有“中市”之称。

王献唐认为:列国布有小化之文,齐以圆益化为小化,齐刀的“大化”是对小化而言。

2.吴振武认为:甲骨文、金文、陶文、楚帛书、汗简等古文字资料中的“化”字,均由一正人旁和一倒人旁构成,即使省略也还保留其作为音符的匕旁。说明《说文解字》“从匕,从人,匕亦声”的分析是正确的。“”并非是由一正人旁和一倒人旁构成,其形体结构应为“从”,是在象形字“刀”上又加注音符形成的“注音形声字”,可隶定为,是刀的异体繁写。

圁阳刀币

3.笔者认为:“”在金文中多写此繁体,亦有少数省作“法”。《说文解字》:“灋,刑也。平之如水。从水,廌所以触不直者去之,从去,会意。”因此,在金文中“法”无论如何简写,水字都不曾省去,水字有时在左边,有时在下边,有时偏在一角。古人造字依“六书”规则而行,“法”去掉水字则背离“六书”规则,意义无法落实。把“法化”解释成“法定货币”,是用了现代汉语的字义和省略方式。“法定”这个意义在先秦和汉代文献中都不曾出现。

4.刀币的原型来自于北方游牧民族日常使用的凹刃削刀,它和中原农耕地区流通的铲形的“布”币一样,都是由实物演变而来。早期的燕易刀背文就有字。赵国的甘丹刀、白人刀、王刀、阳刀、刀、阳新刀正面铭文都写作。燕赵刀币和齐刀币有直接的传承关系,因此齐刀币中的应是字的繁写。

5.刀币在先秦时代即称之为刀。从先秦的文献记载来看,均称刀币为“刀”,亦偶称“刀币”,经常刀、布并称。从来没有称为“化”“货”“刀化”“刀货”的说法。

《管子国蓄》有“以珠玉为上币,以黄金为中币,以刀布为下币。”“五谷粮食,民之司命也,黄金刀币,民之通使也。”

《墨子经说》有“刀轻粜不贵,刀重汆不易。”

《荀子富国》有“厚刀布之敛以夺之财。”

《史记平准书》有“农工商交易之路通,而龟贝金钱刀布之币兴焉。”

《荀子荣辱》有“余刀布,有囷窌。

《文献通考》有“太皞氏、高阳氏谓之金,有熊氏、高辛氏谓之货,陶唐氏谓之泉,商人、周人谓之布,齐人、莒人谓之刀。”

6.齐刀币铭文中许多字都增加笔画,变成繁写。即墨刀币中的“即墨”二字都是繁写,若“法化”再作简写,那么同一刀币铭文中有的字用繁写,有的字用简写,在情理上也解释不通。其实这四个字都是繁写,这除了符合齐系文字的特征外,可能也是为了给刀币增加点装饰性或体现一下它的庄重性吧。

以上结合前人成果,参以己见,从古文字的形和义、刀币的起源、古代文献等几方面谈了即墨刀币铭文释为“即墨大刀”的理由。自裘锡圭、吴振武两位先生考证后,上世纪九十年代以来,学者和出版物大多采用了“大刀”的读法。这种读法于理有据,文意明朗,且可以较好地将地下出土材料与文献结合,因此得到广泛认可。今天,我们应该择其善者而从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