品格如山著作如海
2019-12-19

思瞻厅里,哀乐低回,前来送别鲁海先生的亲友,面色凝重,他们怀着无比沉痛和哀悼的心情,送岛城一代文史大家鲁海先生远行。在高低起伏的哀乐声中,在盈盈的泪光之中,痛别鲁海先生。

2019912930分,厅内的哀乐和厅外的仲秋时节萧瑟的秋声,在天地之间响起。伴随思念的闪回,追忆与鲁老交往的点点滴滴,往事一一浮现……

半岛记者编辑与鲁海(中)合影

大概在2002年,我负责开辟了《半岛都市报》“青岛地理”专栏,以地理为经,以历史为纬,编织具有青岛特色的文史副刊,栏目有“崂山深处”“青岛老街”“青岛老楼”“青岛方言”“岛城民居”等。这个版面刚一创刊,就收到鲁海先生的来稿,鲁海先生讲述青岛老楼、老街沧桑的稿子,非常受欢迎。一周一次的副刊“青岛地理”,几乎每期都发一篇鲁海先生的大作。“青岛地理”这个文史类的副刊,受到岛城读者的欢迎。热心的读者读不到鲁海先生的作品,就会迫不及待地给我打电话。

“青岛地理”引领青岛报纸副刊的风尚。随后,《半岛都市报》又推出“青岛往事”副刊,与“青岛地理”并驾齐驱。“青岛往事”版面栏目有“旧年人物”“私人记忆”“口述历史”“历史名人在青岛”等。鲁海先生又给“青岛往事”版面撰稿。

因工作原因,我多次到鲁海先生家中请教,一起探讨文化名人在青岛的时光。受鲁海先生影响,我对青岛文史产生浓厚兴趣,开始研究三十年代客居青岛的文化名人。2008年,青岛迎接奥帆赛,我主编的《名人笔下的青岛》出版。其中,就有鲁海先生提供的几篇稿子。印象深刻的是,鲁海先生用方格稿纸抄录了石评梅的一篇写青岛的游记送给我。遗憾的是,由于开机印刷了,这篇文章没有收录书中。

2013年,“青岛地理”“青岛往事”版面改版,升级为《人文青岛》,每周二出版,四个版面。随着鲁海先生年事已高,他在《人文青岛》版面上发表的稿子少了,更多的是接受记者的采访。鲁海先生是青岛文史方面的“活字典”,记者遇到难题,向他请教,他总是不厌其烦地解答。

鲁海先生曾任青岛市图书馆馆长,他曾写过一篇文章,名字叫《书海浮沉四十年自有甘苦心间》。与鲁海先生交往,让我印象最深刻的是,他笔耕不辍,直至生命的终点。最近二三年,由于精力不济,视力下降,才停止手写稿件。但著述仍然继续,由他口述,家人录入电脑,经过修改,把文章发给我。喜欢鲁海先生文章的读者,通过我们的《朝花》副刊读到他的新作。

每一次见到鲁老,我都受到强烈的感染。和他探讨青岛的人文和历史,文化名人在青岛的细节、名人故居的保护与开发、青岛老楼老街的变迁等等。说到开心之处,他眉飞色舞,手舞足蹈;说到伤心之处,他发出沉痛的叹息,瞬间沉默,看到他凝重的表情,知道他已陷入那些不堪回首的岁月之中,勾起他的伤心往事,我赶紧转移话题。

2016526日,中国话剧、电影先驱洪深之女洪钤做客八大关宾馆,参观“蝴蝶楼”。洪钤女士这次来青岛,是我牵线搭桥,她在青岛期间,我提议到鲁海家中拜访。洪钤女士早就听说鲁海先生大名,就有了午后的一次晤谈。在鲁海先生家中,我们三人谈起洪深在青岛的往事,笑语晏晏,其乐融融。当时恰好“鲁海说青岛”系列出版,常州洪深纪念馆的工作人员陪洪钤女士拜访鲁海先生,去书城买回一大堆鲁海先生的著作,请他签名。当他俯身在自己的著作的扉页签名时,他虔诚、认真。此刻一缕阳光照在低头签名的鲁海先生的头上,我看到那一抹柔和而又灿烂的光辉,心中生发出无限的感慨……

此后多年,我回味这个时刻,多么希望时光定格在这一刻。可是时光不为谁停留……写下即永恒,鲁海先生用他的著作,丰富了青岛的历史和青岛的文化,他把自己的名字铭刻进纸质的建筑。

用一生来做自己喜欢的事情,这是多么幸福!可是,漫长的风雨人生,没有巨大的意志作为支撑,没有超越功利之心的热爱,很难从一而终。鲁海先生堪称青岛文史的构建者、传承者,他就像海滨的灯塔,守望着一个城市的文化命脉。

终其一生,鲁海先生都在研究、书写青岛这个城市里发生的一切。他是从文学转向图书馆学,从图书馆学再转向青岛文史。在每个领域他都深耕细作,留下了丰富的著作。

我觉得,终其一生,鲁海先生不失赤子之心。鲁老的一生,经历过时代的变迁,经历过战争的硝烟,经历过运动的狂潮,经历过丧子之痛,最后都化为内心的平和。他的心是温热的,他的笔是冷静的。

有一次我去拜访他,我们在客厅沙发上坐着,靠得很近,和他谈青岛历史与昆曲有关的人物。我知道,鲁海先生是一位京剧资深戏迷,到了晚年,有了雅兴,乘坐飞机去观看一场京剧演出。那天,我和他谈到路朝銮(清末举人,著名国画家、书法家、诗人,20世纪30年代任青岛市政府秘书)、沈传芷、孙誉清、张充和、张宗和等人,这些人在青岛留下昆曲雅韵。我说,得空写一下这几位人物,鲁老鼓励我尽快写出来,他当第一读者。遗憾的是,因诸事缠身,至今也未完成。我在写这篇文章时,想到就是写出来,再也无法拿给先生看,不由得悲从心来,眼泪欲滴,这是一个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。

那天,鲁海先生又谈起青岛籍昆曲大家丛兆桓,谈着谈着,他想到一出戏,想到患病去世的小儿子鲁军,勾起他无限伤心事。话语凝滞,哽咽,我看到他的泪水在眼眶打转,我赶紧转移话题,安慰他。

最近几年,鲁老对时光有了更多的感慨。他觉得自己老了,时日不多,但仍然著述不停。我忙碌起来,几个月不去,他有了什么新发现,就会打电话告诉我。

总觉得,鲁老是一位内心情感非常丰富的人。时光并没有让他的心变硬,没有让他变得冷漠。这一点,与他经常接触的人,都有同感。

2018131日,我去拜访姜伟光先生。姜先生就给我讲到,曾看到鲁海先生流泪,印象深刻。鲁海先生在青岛市图书馆任职期间,参加北京大学图书馆专业的教授授课,学期结束,鲁海先生向每一位授课的先生鞠躬致谢。道别时,还没说几句话,泪水就像晶莹的露水滑落。

鲁海先生在郁达夫故居前留影

我曾目睹在座谈会上鲁老流泪。2016年春天,鲁海从事创作七十年回顾展在青岛市图书馆举办。随后,臧杰在青岛文学馆策划了一个座谈会。在这次座谈会上,我说,鲁海先生出生于泰安,生活在青岛,品格如山,著作如海。他的客厅就是记者之家,一天有好几拨记者采访他,向他求教,记者们都会满意而归。就在这次座谈会上,听了大家的发言,鲁海先生心潮澎湃,起立发表感言。他说,感谢大家的厚爱和支持……他的话语都是发自肺腑,滚烫的话语,带着赤诚的温度。说着说着,泪水慢慢从眼睛溢出来……哽咽着,再也说不下去……

前几天,鲁老给我打电话,是因为他看到我发在朋友圈的一条消息:“女儿开学上高一了……”。电话中,说起我的女儿。当年我带女儿到鲁老家中拜访,他记得。有一年春节,我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,女儿弹钢琴,我读书。这样的生活细节,他都清清楚楚地记得。来自长者的关怀,就像和煦的阳光,就像拂面的春风,那种感觉真是温暖。

201999日,我在朋友圈发了一篇新作《无穷天地无穷感:台静农在台湾的时光》。文中提到台静农和老舍在山东大学执教时,一个寒冷的冬天在平度路一个小酒馆饮苦老酒。鲁海先生留言:“老舍台静农饮酒的小酒馆叫‘茂荣丰’,在平度路!我小时候随父亲去过。”我回复他:“这个小酒馆的名字很重要,这些细节也只有您记得。”他又补充:“老舍和吴伯箫也在茂荣丰喝酒。”

两天后的清晨,我接到鲁勇电话:老爷子走了!接听电话时,我还在迷糊之中(由于上夜班)。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一个激灵,睡意全无。

挂断电话,仍在恍惚之中,这是清醒之后陷入的恍惚。今后读书有了新发现,再也无法和老先生分享;今后有了问题,再也无法向老先生请教。悲哉!

鲁海先生生前留下遗愿,低调安静地离开。

送鲁海先生远行,一路走好!